সোনার খাঁচা ছাড়ার সপ্তদশ দিন
许娇河心想,兰赋说得没错。毕竟,自己的丈夫不仅容貌出众,实力也非凡,在第二次人魔大战中斩杀魔族万余人,那血腥的功绩令人胆寒。屠戮的生灵越多,锻造的剑便更加充满杀气。这是连许娇河这个修仙门外汉都知道的常识。此外,她现在已身处虚极峰,想来也不会在这短短的来回中发生意外。出于对明澹的信任,许娇河随手解下柳夭,跟随兰赋穿过法阵,前往后山的荡心池。
这是她第一次造访此地,只见万仞悬崖峭壁之间,云雾缭绕,寒气弥漫,成群的白鹤或栖息或翱翔于山峰周围——一个方形的洞口镶嵌其中,旁边的黝黑石壁上刻着刀凿斧劈的三个飞白大字,写着“荡心池”三个字。许娇河心中暗自疑惑:“这怎么像个洞?”话音被打断:“娇河君,宗主已下令让您独自进入,奴婢只能陪您到这里了。”兰赋的话让许娇河睁大了眼睛:“那我要怎么上去?”兰赋向前一步,与她并肩而立,指向云雾间的一处说道:“您仔细看,那云雾之间已经生出了一条路,这条路也叫天梯,是宗主模拟飞升成仙的天梯,用灵力化成的。”
许娇河顺着兰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有一条半透明的阶梯状道路朝悬崖这头延伸出来。说是道路,倒不如称其为桥梁更合适。拱形的结构,既窄又陡。后山比明澹的虚极峰稍低,桥梁在两人凝望中节节升高。许娇河又怕高又怕黑还怕冷,看到这些已然心惊胆战。当阶梯升到她脚下时,她才发现两侧没有任何扶手,只有大约一人多宽的台阶供人行走。灵力搭建的半透明台阶下方是万丈深谷,风声渺渺。若是掉下去,恐怕连尸体都找不到。
“兰兰兰赋,你让我一个人走这条路?”许娇河声音颤抖,期盼地转头,希望听到一个“不”字。结果却与她的期望相反。兰赋说:“是的,娇河君,您不用怕,放心走就好,宗主附着在天梯上的灵力会护住您的安全。”似乎知道许娇河一定不肯,会抱着自己哭闹耍赖,兰赋又说:“那么奴婢过会儿再来接您。”未等许娇河反驳,兰赋行完礼,便如云烟般飘散在原地。
“不要走啊!!!”许娇河伸手试图拽住兰赋的衣角,却只抓了个空气。她急得跺脚,向四周呼喊兰赋的名字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许娇河试图从灵宝戒中拿出阵符偷偷逃走,然而现实再次无情击打——虚极峰有境界压制,未经明澹允许,她无法使用任何法宝符篆。无奈之下,她只得心灰意冷地望向那令人恐惧的天梯。
鼓起勇气踏上台阶的刹那,许娇河忽然觉得,明澹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好……
经历了数次脚步不稳几乎摔落,被实质化的灵力托回后,许娇河终于找到了一个稍能带来安全感的方式——她用左右手摸到两旁透明薄膜形成的屏障,蹲下身,撑住两边,慢慢挪过去。虽是狼狈无比的姿势,但她成功从虚极峰踏入了荡心池的地界。
许娇河站在洞口,捂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,急促地喘气,不敢再往后看一步。她决心一定要让明澹答应重新开辟一条通往后山的路。否则,无论是饿死、冻死还是被魔气吞噬,她绝不会再踏入荡心池一步!
仿佛感应到她的心声,白日燃灯的洞府深处响起明澹温文尔雅的声音:“是娇河君来了吗?若到了,沿着入洞口的道路走到底即可,我在荡心池边等你。”许娇河因天梯的事短暂想起对明澹的怨恨,咬着嘴唇,不愿回应。
她扶着洞壁,迈开发软的双腿,走了半天,终于走到底。越走越冷,见到明澹时,呼出的气已成淡淡白雾。
荡心池中央玉质圆台上,闭目打坐的白衣青年缓缓睁开双眼,见许娇河扶壁的姿势不变,满脸愠怒,关切道:“娇河君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。”
这还不是他那条天梯的错!许娇河尚未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,脸上带着既害怕又愤怒的神情。她低下头,稍稍掩去眼中的无礼,勉强压低声音说:“宗主莫非忘了娇河只是凡人一介?还是故意戏弄我,盼我跌落摔死,所以才让兰赋叮嘱我独自走天梯?”
明澹没有像往常召见众人时那般戴上华美而正式的道冠,仅用一根通透的蓝玉簪将部分长发束于头顶,剩下的黑发和白衣形成鲜明对比,通体洁净无尘。
他停下手中的掐诀,缓了片刻,歉然道:“荡心池的池水及其蕴含的气息,皆由天然之灵构成,不容污秽。弟子长老若有事前来拜见,需登过天梯,扫除内外浊气,方能进入此地。”
许娇河不知身上这所谓“内外浊气”是否已被扫净,但她确定,自己的性命已因这事丢了半条。她听明澹的意思,似乎只要来荡心池,就得重复这可怕的经历,忍不住耍赖道:“……那后面的治疗能不能不来这里……或者宗主您来的时候带上我也行。”
明澹无视她的第一个问题,也未计较第二句逾越,只是温和地答应:“好,那剩下两次治疗,我会准时在你房间外等你。”
许娇河这才消了半分怨气,慢慢走出甬道,来到明澹面前,敷衍行礼:“谢宗主体恤。”
她实在太像一只胆小又敏感的兔子,稍有惊吓或疼痛便跳起来咬人。明澹淡然无波的目光将她每个动作尽收眼底,随后抬手,将灵力聚集于她脚底,将她从池水的另一岸送到自己所在的玉台上。
“哎呀!”灵力散尽时,许娇河站不稳,笨拙地跪坐在地。她近距离望着明澹的面容,因他与初恋的公子颇为神似,心中稍感宽恕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,害娇河君吃了不少苦。”明澹诚恳拱手道歉,毫无宗主架势,转眼又赞许许娇河:“话说回来,能以凡人之身渡过天梯,娇河君真是古今第一人。”
“也没、没有宗主说得那么好啦。”许娇河受宠若惊地摆手,恐惧与愤怒暂时压下,眼底浮现一丝欣喜。
“那你愿意现在开始接受治疗吗?”
既然给了台阶下,许娇河也不敢为难身份远高于自己的明澹。她急忙学着明澹的姿势盘坐,两掌分别搭在膝盖上:“麻烦宗主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双如池水般冰凉的手掌握住了许娇河纤细的脖颈。
“宗主?!”许娇河几乎以为刚才的对话冒犯了明澹,他要当场诛杀自己。谁料对面的青年却宽慰道:“娇河君别紧张,那魔头正是借着这片肌肤将魔气注入你体内的,我要为你彻底治疗,必须从这里入手。”
“哦哦……”没见过世面的许娇河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,接着听他指示:“请把眼睛也闭上。”
她乖乖照做,脖颈的肌肤此刻成为感知外界最敏锐的器官。不同于其他修仙者登上上等境界后,力求将容貌身形变得极致完美,明澹指腹有薄茧,体温未因接触许娇河的温热而回升。粗糙的指腹与冰冷的触感夹击下,许娇河脑海不由自主陷入奇怪错觉,仿佛被巨蟒缠绕的猎物,等待被其饥饿的力量紧紧缠绕吞噬。
“娇河君此刻感觉如何?会觉得难以承受吗?”明澹的话将她从荒诞错觉中拉回。许娇河静心感受纯厚灵力通过脖颈,游走血脉,驱除精神中浑浊与倦怠。
“没有,感觉还挺舒服的……”她声音柔和,诚实表达愉悦。
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明澹静默片刻,又说:“那魔头心思狡诈,见从娇河君这里夺得《惊剑册》的希望落空,临走前竟在你身上种植了一缕与其本体分裂的魔气。”
“种植……魔气?”许娇河惊愕。
“是,魔头境界深厚,旁人难察,幸亏我担心娇河君,前往怀渊峰一趟,否则耽搁太久,恐你神智被魔气污染,沦为嗜血无理智的活尸。”明澹平淡说明,无恐吓之意,却让许娇河仿佛身临其境,吓得腰肢颤抖。
“娇河胆小,宗主可别吓我……”她无意识伸舌舔唇,细声说,“我是云衔宗的人,受宗主庇护,宗主自然不会看着我出事,对吧?”
许娇河已忘记前因天桥之事心生怨言,将明澹骂了无数回。她闭目,眼尾微挑,眼中那份傲慢与娇气少了许多,配合示弱的话语与颤抖的身躯,令人觉得即便她愚钝自私,也极其可爱可怜。
明澹目光注视她良久,久至许娇河眼珠忍不住在眼皮下转动,想偷偷窥视他的表情。
“当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