চুয়াল্লি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সোনালী পিঞ্জর থেকে বিচ্ছেদের চুয়াল্লিশতম দিন
许娇河心想,眼下这般尴尬局面,她实在不便再随意将游闻羽请到自己房中交谈。
她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,索性让等候在外的婢女再去一趟剑阁,邀请游闻羽共进晚膳。
相较于漫长的第一次,第二次婢女回话极快,说是游闻羽已应承下来。
既然要请人吃饭,自然得准备几道宾客爱吃的菜肴。许娇河思索许久,才模模糊糊地记起游闻羽似乎口味偏甜,且较爱吃淮扬菜。这与她自己顿顿无肉不欢、无辣不食的习惯截然不同。
于是许娇河吩咐下去,让厨房在晚饭前赶制出一道蟹粉狮子头和一道莼菜羹。
到了怀渊峰定下的用膳时间,游闻羽如约而至。他身着一袭湖水蓝的直裰,折扇叠起握在指尖,遥遥可见扇缘那一抹深红。他向许娇河行完礼,目光在长桌两旁逡巡片刻,最后还是照旧坐在了许娇河的手边。
“闻羽来了,快把他爱吃的那两道菜端到他面前。”
许娇河递了个眼色,示意身旁的一名婢女去侍奉独自前来的游闻羽。然而婢女尚未靠近,便遭到了拒绝:“师母,我喜欢自己动手,这样自在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吃顿晚膳而已,自己也不需要人服侍,许娇河便挥手让另一名婢女退下。只是游闻羽的冷淡,终究如同白纸上的墨点,在她心头缓缓晕开。
游闻羽并未过多关注许娇河的神情,他专注地垂下眼帘,盯着婢女特意放在他近处的蟹粉狮子头和莼菜羹——那俊雅的面孔落在周遭亮如白昼的灯火里,唯独眉骨侧处留下一轮淡影。
许娇河瞧得不安,挤出一抹笑道:“可是饭菜不合胃口?”
“没有,很好。”
游闻羽微微摇头,像是为了让许娇河心安,率先动筷,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在白底蓝纹的餐碟上。
许娇河暗自松了口气,心中窃喜果然自己没记错他的口味。随后二人开始用饭。遵循纪若昙在世时留下的“食不言,寝不语”的规矩,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。
许娇河见他始终不开口,又怕待会儿谈起正事来顾不上吃饭,便囫囵吃了个八分饱,放下筷子,略显欢喜地说道:“怪我这两天一直在养伤,还未及恭贺闻羽你执掌剑阁之喜。”
“师母言重了。小徒能有今日,全仰赖您和师尊的栽培,哪有师母先行向小徒道贺的道理?”
游闻羽没有动碗中的米饭,连碟子里的狮子头也只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咀嚼。他侧眸望着许娇河,那皮笑肉不笑的语气,同许娇河在剑阁听他敷衍其他弟子时别无二致。
许娇河话语里的喜悦顿时淡了下去。她将筷子搁在筷枕上,取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,道:“话虽如此,但我未曾及时关心你的近况,确实是我这个师母的失职。”
游闻羽牵动唇角,仿佛想笑,却勾起到一半又复归原样,沉默地与她对视。他的瞳孔颜色较浅,笑意留存时显得温情款款,如今没了笑意,便平添了几分寡情凉薄。
许娇河眼皮一跳,自发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头,转而用别的话题遮掩道:“那翡翠貔貅是我赠你的贺礼,为何送到剑阁后,你又叫婢女退还给我?”
“自然是因为,师母的礼物太重,小徒受之有愧。”游闻羽亦放下筷子,露出了谈正事的姿态。
许娇河却不解:“你有什么好有愧的?这不原本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?”
游闻羽望着她无言,忽而转头对屋内侍立的两位婢女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,仿佛登上剑阁阁主之位后,这怀渊峰的一亩三分地也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许娇河心头莫名不适,像往常那般质问道:“这两个婢女是夫君指派给我的,都是信得过的人。何况我们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,有什么好叫她们出去的?”
游闻羽坚持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两位婢女面露无措,在许娇河和游闻羽之间来回逡巡,最后决定听从许娇河的命令,待在原地。
游闻羽投来的目光中便染上一丝不甚鲜明的怒气。他拂袖起身,做出要走的姿态:“师母若无心恳谈,便将那翡翠貔貅收回去,小徒自行离开便是。”
许娇河从未在与游闻羽的相处中听过他这般说话。没有半分情面,亦不留一点转圜余地。
许娇河骤然恼怒,正欲起身回怼“好走不送”,腰间的绦带却在此刻无声收紧,瞬间拉回了她的理智。
是啊,纪若昙午后才提起过,以他目前的力量,没有十足把握护得自己周全。在这云衔宗内,自己尚需依靠游闻羽才能安身立命。为今之计,不可撕破脸,只能暂且忍耐。
想到这里,许娇河咽下即将冲口而出的怒意,委屈道:“那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游闻羽略感意外,回首凝望她的视线里隐隐多出几分松动。待婢女们退出后,他亲自将门闭紧,施下一道法术结界,才缓步坐回原位。
“你想说什么,现在可以说了吧!”
许娇河掏出藏在衣袍中的小锦盒,砰地一声拍在游闻羽手边。自己都委曲求全至此,看他还能找出什么借口来纠缠!
落在许娇河眼中占了天大便宜的青年,却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让步的迹象。他沉沉地盯着锦盒看了良久,忽而将其中的翡翠貔貅拣出来捏在掌心。
眸底暗芒闪烁,他轻声问道:“师母究竟把我当成什么?”
“……你在问什么呀?你是夫君的徒弟,当然……当然也是我的徒弟。”许娇河睁大双眼,她隐隐察觉到游闻羽问话背后的深意,但依然选择装傻。
“哈——徒弟。”
“也是怪我太蠢,不肯死心,非要巴巴地跑过来问这一遭。”
游闻羽唇畔笑意似嘲非嘲,他凝视着巴掌大的貔貅,兀自不肯与许娇河有哪怕一瞬的对视。
座位之上,宛若灼热火架。许娇河被游闻羽的自怨自艾和压抑氛围裹挟得坐立不安。她藏在袖袍下的手指下意识攥成拳头,转眼又忐忑地抓住扶手。
她试探着与游闻羽商量:“就和以前那样不好吗?夫君才离世没多久,我……我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。”
“没心思?那师母为何一搬出虚极峰,就偷偷跑到剑阁看我?”
“没心思,又为何急忙捧着繁阁的权力来讨好我?”
……原来他发现了自己偷用符篆藏在角落看他。
许娇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不好明说是因为纪若昙没死,剑阁却提前换了主人,所以自己想去瞧瞧剑阁的新变化。许娇河姣美的面孔既急且悔,竟一时语塞。
游闻羽却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,沙哑着嗓音又问了一遍:“我算什么?师母如此呼之即来,挥之即去……莫非是把我当成了一条随意驱使的狗?”
“怎、怎么会呢,你当然不是狗。”许娇河结巴着回答,差点咬到舌头,“怀渊峰只剩我们二人,需要互相依靠才是……所以,我才、才会把如此重要的执掌繁阁之信物交到你手里,只因为,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……”
她天性嘴笨心笨,不会讨好人,能把话说成这样,已用尽了毕生从话本中学来的功夫。
闻听辩白,游闻羽的视线从翡翠貔貅上移开,改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他的目光太过可怕,令许娇河忍不住放弃了对视。她急急垂下头,鞋履内的脚趾臊得蜷缩起来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漫长得仿若过了一千年,又或是一万年。
许娇河耳畔忽然传来脚步移动的声响,紧接着并拢的双腿一沉。游闻羽跪在她脚边,用手握住她的小腿,脸颊贪恋地磨蹭过她的膝盖,温声细语道:“我知道师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……不过,为了这句话,我便是做一条狗护着你……也没什么不愿意的。”
分明是温和的嗓音,许娇河却无端听出一股病态的阴冷。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,连同被衣裙覆盖的双膝也发起抖来。
“师母怎么了?可是衣服穿得不够厚,感觉到冷了?”
敏感捕捉到她异样的游闻羽没有抬头,一面询问,一面将灵力加热,顺着两人接触的肌肤传递。
这股热意沿着衣裙渗透进许娇河的肌肤,犹如一张细密的巨网将她包裹。她透不过气,更不愿听从游闻羽的引诱认下这段荒唐的关系,想也不想地说道:“你、你才不是为了我的话变成狗护着我,你想要繁阁的权利,我便送给你……我们等价交换,你本就该护着我。”
“……”
话语一出,又是长时间的沉默。
喀嚓、喀嚓。
许娇河恍惚间听到了什么东西节节碎裂的声音。她胆怯地朝声源看去,游闻羽忽然在此刻离开她的膝盖站了起来。
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许娇河,在灯火的簇拥里,逆光的双眼仿佛两片逐渐失去温度的琉璃。
“师母说得对,这本来就是一场等价交换。”
“您给予我渴望的权力,我便保护您的身家性命。”
“谁也不亏欠谁……实在很公平。”
游闻羽打开桌上的锦盒,将掌心的翡翠貔貅放入其中,而后关上盖子,死死攥在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