৮৭ শীতকালীন ছুটি · সূচনা
徐栀想起当初留给他的那张纸条。
愿在没有我的漫长岁月里,你的世界依旧光彩夺目,鲜花与喝彩永不歇息;只要庆宜的雨还在落,小狗还在摇尾,就总会有人爱你。
他给出的解释,是一句带着大雨和流浪小兽意象的俏皮话,说她会一直爱他。
雨有了,小狗也有了。
徐栀:【怎么理解?】
隔了好一会儿,那边才回过来一条。
陈路周:【我在滂沱大雨里捡到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狗,它说爱我?】
徐栀:【那不该是雨里的狗吗?】
陈路周:【没良心?男朋友把你备注成狗有意思?】
陈路周:【就是一句俚语,我当时看到你那张纸条,觉得挺合适,没多想。】
那会儿徐栀耳机里正反复放着陈路周哼过的那首《盐》,于是她顺手把他的备注改成了《盐》。
徐栀:【陈路周。】
《盐》:【?】
徐栀:【旁边有人吗?】
《盐》:【没有,不过正准备去李科寝室,怎么了?】
徐栀:【刚洗完澡,发现胸口有点红。】
《盐》:【?起疹子了?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?】
那时陈路周抱着电脑正要出寝室,发完这条就没再走,整个人倚在走廊的窗边,用手机查了查附近医院的位置。
徐栀:【你抓的。】
《盐》:【???】
《盐》:【我都没用力。】
徐栀:【但就是红了。】
又过了半晌,才回过来。
《盐》:【要不,咱挂个乳腺科?】
徐栀:【陈路周!!!】
他笑着走进李科寝室。寝室里有两个兄弟这周回家了,剩下那个准备通宵打游戏,三个人今晚便转了阵地。陈路周进去时李科不在,王跃已经到了,正站在李科室友的椅子后头,全神贯注地看他打游戏。
陈路周把电脑放到桌上,单手拎了把椅子坐下,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手工牛奶棒饼干。刚从影院回来时,徐栀看他哭得一塌糊涂,又特地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堆零食,真当哄小孩似的哄着。
李科洗完澡回来时,寝室已经熄了灯,只有几台电脑散发着幽幽的、迟滞的光,照得人目光都锋利起来。他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饼干,不过陈路周也没打算藏,本来就是拿来给他们充饥的。李科抽了一根,问:“怎么买这个?这不是小孩吃的吗?”
陈路周靠在椅背上,椅脚翘着,懒懒散散地晃着,望着电脑开机画面,眼神有些发散,不知在想什么,一边慢悠悠地嚼着,一边心不在焉地说:“徐栀买的。”
“她对你真好。”李科吃人嘴软,却也真心感叹了一句。
陈路周嗯了一声,捞起桌上的手机,给徐栀回了一条。
陈路周:【在李科寝室,不扯了,早点睡?下次上手我轻点。】
那边很快回了过来:【嗯,晚安。】
陈路周低着头,正往手机里输入着什么。
晚安,指尖飞快地敲着,后来速度却一点点慢了下来,像在苦思冥想,眉心也拧着,可无论如何,“宝贝”两个字就是打不出去。好不容易咬着牙把那两个字敲出来,皮都绷紧了,也还是发不出去;删掉,再来,如此反复几次,最后只得无所适从地抬手揉了揉后颈,仰头长长叹了口气。
陈路周:【晚安。】
李科没急着开电脑,忽然兴起似的同他闲聊:“你还记得张予吗?就是高一时从咱们班退出去的那个女生。”
陈路周放下手机,看了他一眼。
李科自顾自地说:“今天约我吃饭来着,说想聚聚,还问我你有没有空,我说你和女朋友看电影去了。”
“嗯,她之前问过我,那阵子忙。”陈路周把手机锁了丢在一旁,输入密码,进入开机界面。
“你俩以前关系不是还行吗?其实那会儿我俩私底下讨论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,我多少能感觉出来一点,她应该是有点喜欢你的。”
陈路周轻轻叹了口气。
李科:“什么意思?遗憾?”
陈路周靠着椅背,咬着牛奶棒上下晃了晃,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会儿,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,才说:“神经病,高一那时候我跟她同桌,难免比跟别人接触多一点。我倒没觉得她喜欢我。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是喜欢你?”
“你别胡扯,那时候明明你俩接触更多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有人在吃我醋啊,你不会真以为她喜欢我吧?科科,你这脑子里可能就只剩做题了,难道不会动动脑子想想,为什么期末考试那阵你桌上总有早餐?”
“张予不是说你买的吗?”
“我买个鬼,我自己都来不及吃,是她买的。”陈路周把椅子放了下来。
李科震惊了两秒,顿时恍然大悟:“靠,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陈路周:“你那会儿倔得跟头驴似的,一门心思就知道学习,找你打会儿球你都烦得不行,她怕告诉你,连朋友都做不成。后来她退班之后,你不是又跟那谁走得挺近的吗,我怎么说?”
“……”
李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,这比他玩狼人杀时拿到预言家的查杀牌还刺激:“你他妈别耍我。”
“爱信不信。再说,你一个大学霸,长得也还行,对自己这么没信心?喜欢你有什么奇怪的?”陈路周懒得跟他掰扯,偏头喊人,对着王跃的背影说,“兄弟,开工了。争取早点结束吧,我今天哭得有点累,撑不了太久。”
王跃:“……”
李科:“……”
还有脸说?说你娇,你他妈还喘上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李科没想到也正常。高中那会儿陈路周太耀眼了,这样一个大帅哥跟自己做兄弟,谁会想到他同桌会喜欢自己。
王跃刚坐下,就把指导老师昨天刚发的资料包转进群里:“我把白老师的联系方式发群里了,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。美赛过阵子好像就能报名了,报名费得用境外的签证卡交,你们有吗?没有的话,白老师说我们通过数模组报。”
“我有,报名我来。校内赛是不是也快开始了?”陈路周问。
王跃说:“对,就半个月后,后面估计有得忙了。白老师手底下组不多,就三四支队伍,照顾我们的话,时间相对来说会充裕些。”
听到这里,李科终于从张予的事里回过神来,神色稍稍严肃了些,盯着王跃说:“才三四支队伍?他能力是不是不太行?而且白蒋都五十多了吧,还是个讲师?”
王跃眼神微微一躲,下意识看了陈路周一眼,见后者没什么表情,才嗫嚅着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跟你说过的啊,他队伍不多。你说没关系啊。”
李科急了:“大哥,不多也不至于只有三四支队伍吧,这说明他根本没能力指导学生啊,你搁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?白蒋跟你什么关系?你非得让我们去他组里?”
王跃也忙着解释:“大多时候是老师挑学生,我们哪有资格挑老师啊。我们才大一,那些有名的教授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实力,就算进了他组里,他也不会真把你当回事。而且说白了,大多教授就是挂个名,压根没时间指导,要么就是让手底下有经验的学长学姐帮忙带。”
这些年高校里确实有这样的问题,重科研轻教育,教授们忙着发论文、做项目,课堂上也都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态度,彼此不为难,讲讲笑话、侃侃大山,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。当然,清川大学相对来说会好一些,但多少还是有这些毛病,甚至还有个别明星教授把重心都放在外头办企业,学校里一份课件翻来覆去讲三年。
王跃的出发点很简单:老师再没有能力,也总比几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强。他对自己有信心,对李科和陈路周也有信心,只要找个认真负责的老师就行。
“被你骗死了。”李科愤愤地说。
“我当初也是被你骗进来的,你说带我创业,结果是给你写程序?”王跃反唇相讥。
“我这不是还在申请创业基金吗?我手里没点成绩,人家怎么批给我?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又开始唇枪舌剑。陈路周被吵得头疼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沉默片刻,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,最后只看着王跃,平静而直接地说:“行了,别吵了。王跃,你还有别的原因吗?一次性说出来,别以后被我们自己发现,大家心里都不痛快。”
李科一直很认可陈路周这一点:他从来都是有话直说,不藏着掖着,难听的话先讲在前头,事后真吃了亏,他也认,不会再去怪谁。
王跃看了眼李科,后者像只青蛙似的,两只眼睛鼓鼓地盯着他。犹豫了片刻,他才说:“没什么特别原因,第一个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。他指导我们,能力肯定是够的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……”
王跃憋了半天。
“你他妈倒是说啊。”李科急得火上房。
“他是我女朋友的爸爸。”
李科:“……”
陈路周:“……”
王跃神色焦急地说:“他真是个挺热爱教书的老师,不过这两年因为教育体制里的问题被边缘化了,所以也挺心灰意冷,打算明年提前申请退休。我们系里也有两支队伍找过他,就是希望他能留下来再教几年。我不是说别的老师不好,就是一个人兢兢业业教了三十几年书,反倒对自己热爱的行业有点寒心,但哪怕退休,也希望他是高高兴兴走的。不管学校喜不喜欢他,我们是喜欢他的。”
李科和陈路周对视一眼,李科嘟囔了一句:“早说不就得了,行了知道了,开工吧,开工吧。”
“不过白老师不知道我是他女儿的男朋友,你们也别告诉他,我怕他心里有想法。”王跃面红耳赤地补了一句。
陈路周靠着椅背,一条腿曲着顶在桌沿,电脑放在膝上,打开群里的资料包,手指在触屏区随意滑动着,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:“懂。以后要是喝你俩喜酒的时候,我跟李科的红包是不是就免了?”
“那估计还是你跟你女朋友快,你俩看着明天就能结婚的样子。”王跃老老实实把最近的感受说了出来。
陈路周抱着电脑笑了下:“我们俩这么腻歪?”
“你才知道?”李科翻了个白眼。
他伸手去抽牛奶棒,笑得不行,口气敷衍又得意:“热恋期,再忍忍。”
这一忍,就忍过了大一的秋季学期。那阵子两人都忙着准备竞赛,徐栀数学竞赛初赛过了,紧接着又要准备明年三月的复赛。陈路周则忙着数模竞赛的论文翻译和修改。两人大半时间都耗在图书馆,偶尔彼此对视一眼,笑一笑,或者捏一捏手,便继续埋头看书。
临近寒假那几天,学校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,校园空荡荡的,叶子也掉得干干净净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徐栀看着都觉得有些凄凉。那会儿两人刚从图书馆出来,刺骨的北风从她领口里钻进去,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陈路周直接拉开羽绒服拉链,把她裹进怀里,带着她往前走:“机票定了吗?”
徐栀整个人的脑袋都被他罩着,一点风也进不来,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而清冽的气息,忍不住蹭了蹭:“定了,后天走。我爸一直催。本来系里还要去写生,今年说有暴雪,就取消了,不然我还能再待几天。你们过年就在学校吗?”
“朱仰起今年也不回去,他在外头租了房子,我跟李科过几天搬过去。”
“他怎么也不回去?”徐栀越听越觉得心里发软,朱仰起多半也是因为陈路周在这儿,才舍不得走。那跟屁虫。
陈路周低头看她一眼,笑着说:“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他家里是干什么的?他爸妈做手工,大半生意都在国外,过年那几天也都在国外。他以前基本上每年过年都在我家过,今年回去也就他和他家阿姨。”
徐栀叹了口气:“陈路周,我不是说胡话,我是真的现在就很想你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北京可能会暴雪,你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陈路周低头,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:“咒我?”
徐栀有些不放心地说:“如果真有暴雪,你就别回来了,路上也危险。我等会儿去给你买几箱方便面,雪要是大,你就别出门了。”
两人走到寝室楼下,陈路周仍拿羽绒服裹着她,几乎看不见她的脸,脑袋埋在他胸前,两手抓着两边的衣襟,低头看着怀里的人:“真这么担心我?”
“你每天给我报个平安吧。”
“好,还有别的吗?”
一旁枯树的枝干干净利落地分叉着,积雪还没化尽,树缝里东一簇、西一簇地卡着一抹白,像个俏丽的老太太,攥着生命最后一点光华。
徐栀抱着他精瘦的腰,认真想了想,埋在他怀里时忽然扑哧笑了一声,接着就停不下来,一直笑,越笑越欢。等笑够了,她才仰起头看着他说:“吃喝拉撒都给我发一个吧,我怕你上厕所的时候突然被炸死。我见过,国外有个人就是这么炸死的。”
陈路周又气又笑,却是真的很爱她。
他感觉得到。
第二天送机时,徐栀一步三回头,依依不舍,陈路周又不敢说什么,只能先哄着她上了飞机。等那道身影真的进去了,他自己也在安检口的椅子上怅然若失了好一阵。整整一个月见不到,怎么想都煎熬,可他又怕自己说得越多,徐栀一冲动就真留下来。所以什么也没说。
然而,等徐栀抵达庆宜机场,裹紧大衣顺着密集的人流去取行李时,耳边全是熟悉而零碎的庆宜方言,尤其是在航站楼外,看到老徐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激动得两颊肉都在抖,像迎接世界冠军似的在人群里拼命挥动手臂朝她招手,徐栀忽然又觉得,啊,还是回家好。
于是她上了车,给陈路周发了一条消息。
徐栀:【陈娇娇,我发现我在北京特别爱你。】
《盐》:【想我了?等会儿,我在白老师这儿改点东西。】
徐栀:【还好,回到庆宜也没那么想你了。你在北京好好比赛,加油。哈哈哈!我去过寒假啦!!!!!!】
《盐》:【?】
《盐》:【?】
《盐》:【?????徐栀???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