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রিবারের বংশলতা—প্রথম পর্ব

罗四海轻轻摇了摇头，呼吸略显急促，低声说道：“你再仔细看看盒子里的那片蜀地锦缎。”

古风淳依言照做，极其小心地将盒中的那一小片锦帛捧了起来。他生怕稍有不慎，这片锦缎便会在掌中碎作尘灰。考古发掘之中，多少织工精巧的锦帛一旦接触空气，便在刹那间化为乌有，这样的例子实在屡见不鲜，古风淳不得不万分谨慎地对待这些丝织遗物。

这一小片蜀地锦缎大约只相当于成人巴掌大小，上面的纹样早已黯淡，而那模糊的图案看上去竟像是一幅极为简略的地图。

古风淳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这片锦缎的年代，恐怕不下两千年了。”

罗四海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不错。很久以前我就做过化验，它的年代，是两千三百年前巴蜀地区最上乘的织物。而我发现它的时候，它正包着这枚圆环，还有那块双夔龙玉璧。”

古风淳一时怔住，直直地望着罗四海。他一直以为，罗四海至多不过是这些隐秘的知情者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罗四海竟也是其中的亲历之人。

罗四海见他神色异样，便说道：“这件事，还得从头说起。牵涉其中的人与物太多，也太杂，若真要细讲，便会牵出太多往事。若不是你已经猜出了我留下的谜题，我原本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，谁也不告诉。”

古风淳点了点头，没有出声打断罗四海的思路。他本就是极有耐性的人，关于这类讯息，他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详细越好。

罗四海抬起右手，支着下巴，声音渐渐低沉下去，缓缓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。

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。罗四海没有忘记，那是公元一九五六年的秋天。

罗四海的一位叔父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了故乡罗家湾，探望这阔别数十年的老家。此事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因为罗四海的这位叔父早已声名远播，是共和国的一员名将，军阶极高。

虽说是叔父，可那时已经十六岁的罗四海，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。早在几十年前，这位堂叔便投身革命，别说罗四海，就连罗四海的父亲罗文峰，也已有三十多年未曾见过自己的亲弟弟了。罗文峰早年听说，弟弟在某支部队里做了大官，还参加过几场大战，战功赫赫。他听过这些传闻，也只是置之一笑。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，当军官未必就是好事。

罗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，也是很早便从外地迁来的大户。关于罗家先辈，当地流传着不少说法。有人说，最早迁来此地的罗家先人曾是高官，致仕归乡后举家迁入这片当时尚与世隔绝的山区；也有人说，罗家祖上原是某位王爷的管家，后来王爷图谋不轨，兵败之后，罗家先人携带大批金银珠宝逃到这穷乡僻壤，渐渐繁衍成了今日的罗家湾。那都是极其久远的旧事了，究竟发生在哪个年代，早已无人知晓。即便罗家人自己想追溯家族来历，也无从考证，因为族谱不知在何时失落了。隔了好几代人之后，先人的事迹早已难觅痕迹。

罗四海还记得，自家从哪一代先人开始，便有了搜罗金石古玩的嗜好。罗家湾虽地处偏僻，可罗家先祖收藏古玩的本事却极不寻常。依父亲回忆，家境最殷实的时候，老宅那座以厚重石板砌成的石屋里，整整五大间屋子都摆满了各类藏品。名家字画、金石瓷器，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珍品。罗四海自幼受父亲耳濡目染，对古玩也生出了极浓厚的兴趣，年纪虽小，眼力却连大当铺的掌柜都未必及得上。可后来兵荒马乱，罗家的藏品便渐渐流失。罗四海的祖父只得将那些稀世珍宝一件件变卖，换成油盐粮米，以维持族人的生计。常言道，盛世古董，乱世黄金。战乱之际，古董贱得甚至不如石头。罗四海的祖父眼看着祖上多年积攒的稀世珍品在自己手中几乎散尽，心中郁结难平，终在盛年郁郁而终。就在祖父去世的那一年，年轻而胆大的叔父离开故乡，投身革命。这一去，便是三十多年。

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未改鬓毛衰。这样的感慨，罗将军自然也有。风尘仆仆归来，三十多年后，两兄弟相见，抱头痛哭，场面甚是动人。而罗将军这次归来，却不是像古时那些王侯将相那般，为了锦衣还乡而来。他的肩上，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责任。

当夜，罗将军在阔别近三十年的旧屋中，向兄长罗文峰道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。

一年前，身在边疆的罗将军千里受召，被领导人调回。领导人交给他的任务，是率领一支科研队伍进入罗布淖尔，勘察当地水源情况。罗布淖尔本就在他的辖区之内，罗将军很快意识到，倘若只是一次单纯的科研考察，根本不必由他这样级别的军官亲自出马。果然，随后领导人取出一本厚重的古籍，交到了他手中，并让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告诉他，要找到那个地方，还要带回一件东西。

罗将军出身书香门第，虽经几十年戎马生涯，却并未磨去他身上那份深厚的世家文人底蕴。书页上那龙飞凤舞的“罗氏族谱”四个大字，令他浑身一震。自幼他便知道，自家的族谱早已失传多年，难道眼前这本，竟就是那部失落已久的旧谱？

罗将军虽是共产主义者，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深重的家族宗法观念，却也在他身上沉沉积淀着，极难轻易抹去。

在领导人面前，罗将军竭力不让自己失态，依言翻到古籍末页，只见那里绘着一张古老地图。罗将军久经行伍，一眼便辨出了方位。那正是一张罗布淖尔的古地图。而他更清楚，这样的地貌早已不适用于今日。罗布淖尔本就是一片会迁移的湖泊，位置时常变动。地图上所示之地，彼时已逼近危险的边缘，而到了如今，或许已深埋于沙漠腹地。若想在浩瀚沙海中寻找什么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罗将军几乎没有半分犹豫，便接下了这个任务。在那个炽热而昂扬的年代，人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，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越能激起他们的斗志。那天夜里，罗将军便仔细研究了这本古籍，随后证实，眼前这部罗氏族谱，正是自己家族失落已久的那一本。

看完之后，罗将军不禁感慨：若不是这本族谱，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，自己的家族竟曾有过这样一段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