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আট: ফাং হাওইনের ভাবনা
进了汴梁城,来到任家果品店。这里先后遭了火劫与匪患,重新整修一新,又把旁边的铺面盘了下来。
隔壁的店主早被吓得不轻。这样的铺子,隔三差五就闹出火灾,又像有土匪作乱,谁还敢挨着做生意。
如今旁边新挂起的招牌,是大光明火器铺。
这玩意儿在汴梁百姓眼里新奇得很,虽说从未见过,却正合他们爱赶新鲜的性子。看不懂不要紧,凑上去瞧瞧便是。
新铺子,新玩意,立刻围拢来不少人。
任员外自然不肯露面,任掌柜也不出头,出面的只有伙计。
任员外心里明白,这等东西根本不愁卖,连敲锣打鼓、扎彩棚的开张排场都省了,就这么悄悄地开了门。
伙计们个个伶俐,又卖的是大宋从未有过的稀罕物件,一张嘴说得天上地下都少见,再加上这东西确实好用,家家户户、人人都离不得,而且价钱也不算贵。
也就三十五文。对汴梁城里底层百姓来说,差不多是一日进项的三分之一。
若放到后世来讲,便是有人一天挣一百,这一盒便卖三十五。
三十五一盒,在后世已算暴利,放在大宋,更是一本万利。
伙计们自有说辞:一盒三十五,听着是贵,可您瞧瞧这盒子里头,哪是一根两根,整整四十根呢;算下来,您花一文还赚好几根哩。
这么一说,倒也似乎有点道理。
有人犹豫,便有人不犹豫。如此好用的物事,不买可不行!你不买,别挡着我。
被挤开的自然不甘心,不过三十五文一盒,这么好用的东西,你还不让我买?看不起我是不是?一边去。
伙计正好一根接一根地划着,每一点火星都像在招呼人:快来买啊,再晚可就没了。
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,很快便卖出去好些。
这还是在任员外的叮嘱下,刻意压着卖,不敢一下卖尽,免得遇上什么变故,手头没有存货。
场面果然不出秦牧所料。便是在末世之时能倾销,到大宋来,一样能倾销。
他和方好音坐在任家果品店里,等贾红线回来。
贾红线去了城外的白鹤庵。
庵里的主持前些日子派人传话给她,让她采买些东西,好替庵里装点门面,迎接贵客。
贾红线把预备好的《杨妃出浴图》给了秦牧,秦牧则答应送她三样华国的物件。
上次秦牧就已经带回来了,只是东西太大,不便和别的器物混在一起运进城,这回便顺路带了过来。
东西并不稀奇,只是三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。
放在后世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可在大宋,这便是神物。大宋哪有这样好的镜子,照得人纤毫毕现,连头皮屑都能照出来。
贾红线把这三面镜子往庵里一摆,可把主持吓坏了。
若是她挂几幅美人出浴图、贵妇游春图这类书画,主持倒也不会惊怪,不过是花些银钱的事;可这三面镜子却不同。
镜中连她脸上皱纹里残留的脂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哪里是寻常镜子,分明是照妖的法器,人间怎会有这样的东西?况且一来便是三面,还一模一样。
也怪秦牧懒,买镜子连式样都不换,一口气买了三面一样的。
这东西根本没法估价,怕是把白鹤庵拆了,也还不起这份情。
可贾红线却很爽快。白鹤庵养她长大,虽说是一群出家人,却也是她的亲人。价钱好商量,先用着再说,断不会叫庵里因此破了产。
她还急着回城同表哥南下,哪有功夫在这里耗着。钱不钱的,往后再说。
有了手机这等神物,贾红线自然也不觉得镜子多么贵重了。
她抓紧回城,不能让那小狐狸精在表哥身边待得太久。这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方好音此时正缠着秦牧。
“秦少爷,奴家要去南方,不留在京城了。”她的任务本是在京里探听消息,可一听秦牧说要去江南,心意顿时就变了。
刺杀皇帝的念头,早已不敢再想。先前自己实在太不自量力,竟把杀皇帝这等事想得那般容易。若真那么容易,爹爹早就派人动手了,哪里轮得到她。
若能借秦少爷满身宝贝一用,倒是可以试一试;可秦牧既不是她的亲人,也不是她的男人,凭什么要帮她?这话连提都不能提。
要做皇帝的是她爹,秦牧可半点这心思都没有。
凭什么让秦牧去杀如今姓赵的皇帝,再换上一个姓方的皇帝呢?
难道就因为自己长得漂亮么?可贾红线也不差啊,而且秦少爷也没多看自己几眼,虽说他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,连姑娘家最隐秘的地方也没放过。
可他还是没想过要做自己的男人,平日里连一句亲近的话都没有,只会“方娘子”“方娘子”地叫。
什么“方”娘子、“圆”娘子,难道我就没有名字么?叫一声“好音”会死吗?
分明是想白占我的便宜,吃干抹净不认账,那可万万不行。
方好音对秦牧的认识,比任员外深得多。
她是跟着秦牧从皇城里杀出来的,虽说当时自己昏过去了,不知具体经过,可后来见了秦牧的手段,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,还有自己用了都不知怎么回事的灵药,方好音就知道,秦牧绝不是任员外眼里那个寻常商人那么简单。
商人怎么会有武器呢?她可是问过贾红线,那晚背着的那根铁棍究竟是什么。
贾红线没有瞒她,反倒得意地炫耀了一番。贾娘子自有打算。方好音的爹爹正在造反,想坐皇位,万一哪天真成了呢?到时候方好音翻脸不认人,来个恩将仇报,自己也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。
她就算不怕自己手里握着难堪的图像,也得掂量掂量那支能在几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奇兵。生死只在她贾红线一念之间,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也没用。
方好音知道,贾红线这一身神物全是秦牧给的。她原先不也和自己一样,不过是个大宋寻常的小娘子么?论出身,她还不如自己,自己好歹还是个公主,她才是真正的草根。
可因为秦牧,草根也能变成凤凰,自己这个公主能不能飞起来,全看人家一句话。
秦牧要自己是凤凰,自己就是凤凰;他若不管自己,自己便只能被这草根压住。就算是公主,也没有用。
在贾红线眼里,自己这个公主,和任潇潇那个小娘子没什么两样。
没见贾红线不给任潇潇用脂粉,也没给自己用么?这个出了江南、离了爹爹势力范围的公主,根本毫无用处。
实际上方腊起兵才没多久,他自己刚刚称王,哪里来得及封什么公主。
若他真封了公主,还敢把方好音放出来么?
只是这些都挡不住方好音自以为是公主。
可若想这公主名副其实,还得看方腊争不争气。就算推不倒赵家,也绝不能被赵家推倒。
她从江南过来时,当地百姓被那一场搜刮折腾得惨不忍睹,简直如同人间地狱。
苏州应奉局自朱勔掌权以来,借着那场名目,实则就是明抢。不管有钱没钱,只要家里有他看上的东西,不问青红皂白,冲进去盖上一块黄布,便算朝廷征走了。
主人不但不能反抗,反倒还得小心看护那些被强行夺走的器物,否则便给你安个蔑视朝廷的罪名,直接拿下大狱。
普通人家卖儿鬻女、倾家荡产的事,比比皆是。
朱勔甚至连死人都不放过,只要被他知道哪里有古墓,便要刨开寻找随葬的宝贝。
若不是江南已被祸害得这般不堪,世间再无活路,方腊起事也不会这样容易。
登高一呼,响应如云。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。
江南既然衰败到这种地步,在方好音看来,大宋早就该垮了才对。可她来到汴梁,所见却是一派歌舞升平、安居乐业的景象。
朝堂与民间,全都没有半点要推翻老赵家的意思——日子都过得好好的,谁吃饱了撑的去造反。
这才让她生出了刺杀皇帝的念头。可惜别说刺杀皇帝,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,自己反倒差点死在皇城里。若不是那晚秦牧正巧也进了皇城,自己如今早没气了。
说起来,秦牧那晚进皇城做什么呢?这件事贾红线一直没和方好音说,她也没法直接去问秦牧。
这阵子秦牧忙得几乎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,哪有空陪她说话。
不过秦牧要做什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个人。只要他肯帮忙,别说一个大宋皇帝,便是把大辽、西夏、吐蕃的皇帝全绑在一起,也未必是她的对手。
这一点,方好音非常笃定。她比任员外想得更远,眼界不同,见识自然也不同。
无论如何,她都要跟在秦牧身边。相比之下,打探什么消息都算不得什么了。整个大宋的情报加起来,也不及秦牧点个头来得有用。
偏巧贾红线不在身边,正好趁机同秦牧亲近些。
首先不能让他们把自己甩下。
既然贾红线说要和秦牧去江南,那她也要去。
秦牧没料到方好音会提这个要求。她不是要留在京城替方腊打探消息么?去了江南还探什么消息,那不就是回家了。
“方娘子,你不在汴梁……待着了?”他不好直说你怎么不继续做探子了。
“秦少爷,别叫奴方娘子,叫奴好音。”方好音果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见秦牧面色迟疑,她忙做出一副委屈模样,道:“奴的清白都叫你看光了,若你还这样生分,岂不是对不起病人?”
病人这回事,你忘啦?一颗心都连在一起啦!
秦牧心里想,我都跟你解释过了,你是病人,我是大夫,情势所逼,不得不如此。若当时不替你解衣施救,如今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,还跟我掰扯什么生分不生分。
再说了,这样怎么就对不起病人了。
不过秦牧来到大宋后,也觉得总把女子叫作小娘子,小娘子,实在有些别扭;直呼其名,反倒更自然爽快。
“好音,”他便改口道,“你清白得很。那晚红线也在,你自然还是清白的,这一点你尽管放心。”
“若是红线姐姐不在呢?”方好音羞怯地问道,“是不是秦少爷就要了奴的清白身子了?若真如此,奴倒宁愿红线姐姐不在。”
为了方腊的大业,方好音并不吝惜自己。更何况在她心里,秦牧早已变得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他不再是那个小小的逃兵,也不是寻花问柳的纨绔。
做家丁算什么,那是秦牧微服私访,体察大宋民情。
寻花问柳又算什么,那是秦少爷风流倜傥。
因为这些日子里,秦牧在她眼中的形象一天高过一天,方好音早已望不到头了。
像方好音这样的女子,在方腊这样的家庭、受这样的教养,她心中的英雄自然与任潇潇不同。
任潇潇一心想着状元郎,想着御街上骑马戴花的那位。
她和贾红线也不同。贾红线只是找到了爱的感觉,所以义无反顾地投入。即便秦牧失去了神奇,贾红线的爱也不会改变。
方好音爱的是英雄,是建立不朽功业、受万人敬仰的大英雄。
她在大宋还没找到这样的人,直到皇城刺杀之后遇见秦牧。此前的秦牧完全入不了她的眼,可此后,秦牧却一天一天变得高大起来。
不只是那些神奇的器具,也不只是那张英俊的脸,而是秦牧身上那股与大宋所有人都不同的气度。
那气度是睥睨天下,是连大宋权臣与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傲然。
这是方好音与秦牧接触久了之后才有的感觉。
别说,她的感觉还真敏锐。秦牧确实就是这样的人。倒不是他自以为多么高明,而是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,这里的一切起初在他看来都像游戏一般,谁会对游戏里的角色生出畏惧?便是终极首领,也不过几行字、一堆数据罢了。
秦牧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份不在意,恰巧被方好音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连任潇潇和贾红线都没有这种感觉。
方好音遇上了心中的英雄,立刻便改了对秦牧的看法。昔日那些看不上眼的话,如今全都换了说法。
总之,爱一个人时,连他的坏处也会变成好的。女人总会为心上人找出各种理由来开脱。
秦牧没想到方好音会这样说,什么叫宁愿红线不在,也要了你的身子,难道自己在大宋还自带那等风流习性不成?
见一个女子,就叫一个女子喜欢。
怎么在二十一世纪反倒没这样的好运呢。
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,屋外却传来贾红线的声音:“好啊,果然是个小狐狸精,怎么,这就嫌弃奴碍眼了不成?”